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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小烟:当母亲老了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颜小烟 更新时间:2018/10/30 0:00:00 浏览:2033 评论:0  [更多...]
我从家里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焦虑不安地坐在病床上,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看到我,她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小步走到我跟前,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慌乱感从她的指尖冰冷地直达我的掌心。我问她:“妈,你紧张吗?”她羞赧地点点头,说:“你们不在的话,我还是有点紧张的。”那神情像极了小时候犯了错误的我,总是羞愧地等待着来自母亲温柔的宽恕。 记忆中的母亲一直是坚强不屈的样子,独自挡着生活的风雨,艰难前行,从不退缩。我们或是父亲生病了,也全是她一个人在不知疲倦地忙前忙后,仿佛谁当帮手都无法让她满意。儿子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母亲在医院陪我,因为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常常控制不住地把气撒在母亲身上。每次等我撒完气,她会轻声责备:“臭脾气的家伙,也就对你妈你才敢这么为所欲为吧。”说完还要一脸无奈地帮我把被子盖好。从小就被她纵容得一身毛病的我,一遇到她的温柔斥责,就忍不住浑身起毛刺。只要她一说东,我肯定要忤着她往西走。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她的包容,原谅了我所有的缺点。 父亲生病的这几年,她随着我们东奔西跑,从一家医院换到另一家医院,衣不解带,一声不哼。怕我们累着,她每次都要求看守前半夜,后半夜如果不是我们自己醒来,她就一直静静地守着,一脸安详地看着我们熟睡的样子,一如很小很小的时候。也就是从那时起,一贯要强的母亲渐渐地服软了,她知道孩子们都已经长大,她也明白了很多时候她是无能为力的。在漫长的陪护父亲的时间里,她终于学会了躲在我们身后,寻求我们当她的保护伞。 陪在母亲的身旁,我既能感受到她希望手术快点到来的急切,又能感受到她对手术即将到来的恐惧感。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她,直到她能温柔地笑出声来。可当护士将要把她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又急忙转过头来对我重复着她重复了好几遍的话:“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出来!”我无奈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复着她,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我看得见她的胆怯,却也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生病时母亲那紧张的样子,心中莫名地填满了一种难言的感动。在这样一种复杂的情绪中,我幻想着几百种母亲出手术室时的情景。两个多小时之后,当手术室的门打开,我快步迎上去,看见的是母亲术后慌乱不堪的样子。 一见到我,她就开始絮絮叨叨她的紧张与害怕,说她一直觉得很痛,说她的手和脚,还有心脏和眼睛,一直无法控制地乱跳。我笑着跟她说:“没事,别怕。”可她完全只顾着自己杂乱无章的述说。后来我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我想,当母亲老成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能做的或许就只是握紧她的手,安静地旁听她那不为人知的紧张和落寞。 回到病房她就一直说冷,我把被子紧紧地裹在她身上,我知道那是害怕带来的寒意,我了解从手术室里出来的那一种彻骨的冷,它需要足够多的温暖才能慢慢化解。于是,我轻声地与她交谈,在与我的对话中,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平和,脸上慢慢露出了一股祥和之气。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靠近母亲的睡眠,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注意到皱纹已爬满了母亲的眼角,她的呼吸声竟然带着婴儿一般的香甜。黄昏安然地降临,晚霞铺就了天空。当夜色渐渐织上天空,我突然想起了《怀念母亲》这篇课文,每次讲它的时候,我都会抑制不住地泪眼婆娑。确实,在此刻,我仿佛成了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可以安然地守候在母亲身旁,看她静静地入睡…… 夜里翻身,捂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怕惊醒母亲,便一直僵着身子不敢动。未曾想,母亲竟偷偷地把她的被子退下来整个盖在我身上。我故意生气地把被子还给她,她不肯罢休,说:“要不,你去柜子里把外套拿出来穿上。”要是从前,我肯定想都不想就忤逆她,故意跟她对着干,可如今,我突然顺从了她,乖乖地从衣柜里把外套找出,穿上,继续睡。母亲轻声唠叨了几句,竟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叫她好好休息,她说怎么都睡不着,我问她是否在为下一次的手术担忧,她沉默了一小会。我爬起来,把手伸进她的被窝,握住她温暖的手说:“妈,别怕,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我们陪着你!”母亲微笑地对我点了点头。 东方欲晓,护士进门把天花板灯打开。洗漱之后,母亲叫我帮她把椅子搬到阳台,我默默地陪着她,一起看着远处的山,看它们在晨曦中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