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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精海:老屋轶事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吴精海 更新时间:2018/11/4 0:00:00 浏览:993 评论:0  [更多...]
我家的老屋是曾祖父清末建的三合院。高96,单层瓦,泥土地板,没有窗户,前墙从一米高处起砌12公分墙,是村子里最高最好的宅院。我爷爷排行第三,分得一房两厨,一厨房为爷爷奶奶住。大爷爷家一房一厨,二爷爷家两房一厨。上世纪50年代初,全院住了大小17人,挤得热闹。 中堂的神床、八仙桌和太师椅给我的印象最深刻。小时候最高兴的事是过农历节,尤其是春节。神床上烧香燃烛,中堂灯火通明,父辈们在八仙桌上摆好鸡鸭鹅猪肉等供品,虔诚地举行祭祖祈福仪式,大人们也要我们学着三跪六拜九叩首。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硝烟和肉菜的芳香,年的独特味道牢牢地种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时我嘴巴馋,总嫌仪式过长。在那个年代,财神爷不知哪去了,倒是送子观音大慈大方,把我们九个兄弟先后送来宅院,我们相处得很好。 在老屋的卧房,当曙色从瓦缝透进来,父亲就唱起“这候天光东排白,畜物讨食人谋生”的海南小调,院内鸡鸣,窗外鸟叫。父亲下床,光脚,扛起农具,去耕耘那祖祖辈辈汗滴的田地。我躺在床上想,要是有一天,我们家的房间堆满大米多好,因为番薯饭实在不好吃。 傍晚,微醺的父亲坐在床沿,吹起他自制的竹箫。悦耳的箫声在村巷回响。箫声告诉我,父亲今天很开心快活,所有劳累随晚风飘散。听父辈们说,父亲青少年时期,爷爷因种种原因离家在外,年少的父亲头顶装满猪粪的粪箕,趟过东山河,去换番薯和米。新中国成立后,有了田地,父亲农闲走村串户收废品,补贴家用和酒钱。箫音把欢乐装进我的童年,我觉得父亲很了不起。 晚上,小卧房里,母亲一边在海棠油灯下补衣裳,一边给我讲过去的事情,讲外婆家后朗村祖上读书中举人、进士的故事,还有做人处事的道理,“白直吃不了(正直吃有余),欺天(奸诈)卖无钱”“长兄当父,长嫂当母”……我似懂非懂,渐渐进入梦乡。 每看到炊烟袅袅,就想起母亲的厨房。我不爱吃番薯饭,母亲总为我煲米粥。感冒了,母亲为我做煲仔饭,趁热吃下,发了汗,病就好了一半。儿时我身体虚弱,母亲用枸杞、党参和童子鸡为我炖汤,那香味弥漫的厨房装满母爱的温暖。父亲的南瓜花炒鸡蛋,爷爷采来鲜蘑煮汤,甜嫰鲜香。现在的大厨,也烹调不出当年的味道。 爷爷喜欢爆花生米下酒,更喜欢我。在他的床上,他跟我讲了好多名人小时候的故事,还有笑话。有一个我至今记得:一个爷爷拿出两个铜板和两个瓶子叫孙子去打一铜板酒和一铜板酱油。孙子出去一会儿就跑回来问爷爷,哪个瓶子装酱油,哪个瓶子装酒?爷爷说,随便。再出去一会儿,孙子又跑回来问爷爷,哪个铜板买酒,哪个铜板打酱油?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孙子屁股上打了两巴掌,边打边说,这个铜板买酒,那个铜板打酱油。爷爷经常跟我讲,人不读书就笨拙。他还教我用英语从一数到十(他曾经三下南洋),我也跟着学,因为我爱吃花生米。 1969年,老屋那间房成了我的婚房。1977年,我已是三个孩子的爸爸,国家恢复高考,老三届的我,命运在召唤。在这局促的老房,一盏煤油灯,一杆水烟筒,一摞课本,一个月的备考,终于圆了大学梦。 上大学前一天,我走到中堂的八仙桌旁,轻轻抹一下桌面的灰尘,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初三时,我因病落下数学课,是王运辉老师骑单车来我家给我补课。我俩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老师边讲解边演算,直到我明白。寒门来了大先生,是贵客,父母亲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有一次,父亲悄悄地杀了一只母鸡,挽留老师吃了顿饭。母亲对我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像老师一样。八仙桌,见证了师爱的无偿付出,诲人不倦的执着。中堂把园丁浇灌的场景珍藏。 40岁那年,我搬出老屋。感慨万千,九个重孙中唯我在老屋结婚生子。我在老屋居住了40年,生命的根系已深深地植入那里。 2006年,在我的倡议下,老屋修葺一新。老屋虽然矮小,但在我的心目中永远高大神圣。